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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我们讲到一个概念叫做“伪装成国家的文明”--
美国学者Lucian Pye于1968年最早提出,随后在学界广为传播:本质上是解决西方视角下大家对怎么定义“中国”而产生的困惑。
现代国家概念可以认为源自19世纪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或者也可以叫做民族国家(Nation State),简单说来就是基于民族自决和社会契约,通过单一民族+疆域划定+契约法律构建国家,政权是核心,文化依附于国家--
政权覆灭,国家叙事也就断裂了。
普鲁士王国从1701年一直延续到1947年,二战战败后分崩离析,这个国家彻底成为历史:不信你就问问,现在是不是还有任何一个说德语的欧洲人有所谓“普鲁士人”的身份认同;
更不用讲再早一点解体的奥匈帝国,碎了一地直接形成奥地利、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波兰、罗马尼亚、意大利等多个主权国,这里面同样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国家的人认同“奥匈国民”这个身份;
更早的例子还有波兰立陶宛联邦:现在波立双方互视对方为敌寇;
再往近处看则有南斯拉夫:现在的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波黑、黑山、马其顿肯定也不会再重新组建成一个新的南斯拉夫……
所以习惯了这一套体系的西方人再看中国:国家的合法性和凝聚力完全不依靠选票或者宪法,而是通过共享的文字、历史记忆、宗法伦理以及天下观形成一个统一的帝国--国家的边界也不是固定的天然疆域,而是文明辐射范围--‘
那自然就困惑异常了。
后来到亨廷顿写《文明的冲突》的时候,进一步将这个概念发展成“文明型国家”,歌词大意是:中国这个国家,中华文明才是本体;现代主权国家这套制度,只是文明在当下时代披上的一层外壳。
但以昂撒人为主体的所谓西方主流人群,对中华文明/中国文化也很难讲有多少理解:
所谓中国文化,是指中国人认识事物的一种特殊共性、中国人做决策的一种特殊共性。这些共性会导致一群中国人自然而然的形成一种与别的文化成员不同的互动机制和组织关系。会导致一个相同的挑战被一个不同的方案去应对,并且应对的结果也被一种特殊的评分制度去评分。
这完全不是什么祭祖、民乐之类的东西,也跟这一套合作机制、评价机制是用什么样的语言体系来表达关系不大。就好比你把牛顿公式不用F、A、M、V表达,用甲乙丙丁来表达,对牛顿公式本身根本没那么大的影响。
举个例子,一个华人移民,在国外已经很多年,可能中国话都说不顺溜了,但是他遇到了事情--就比如受到了领导莫名的批评吧,他第一下意识肯定是“我是不是得罪他了?”
接下去他的解决方案也很可能是“我是不是该给他送点礼?”而不是“我应该去找工会律师发起投诉”--他这样的决策模式就非常中国。
哪怕他的所有想法是用英文完成的,全程没有闪过任何“中国”的念头,这其实就是个中国念头。起作用的就是中国的文化,已经内化为思维底层逻辑的中国文化。
我们先不评价哪种方案更优,我们只需要关注到,作为拥有极为悠久的历史记忆的民族,我们的脑海里有很多当代人没有的事件场景。
某些现在看起来运转得很好的体系、很好的应对,我们的脑海里会不由自主的联想到某种不适应的场景、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不好的结果。
这不见得是一个很值得骄傲的属性,很多时候甚至和现代社会格格不入,只是客观如此罢了。
另一方面,这里提到的中国文化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一直在吸纳演变,但又一直是自己:
想象一团白色,假设我们一早就是一团极大的白色,我们遇到了一团蓝色,随着这团蓝色融合进来,我们就变成了极淡的蓝白色;
然后我们又遇到了红色,融合后我们又变成了更大一团的略明显的浅紫色;
接着我们遇到好大一团绿色,大概有我们八分之一大。结果是我们变成了1.125倍的偏绿一些的紫色;
……
一次又一次,我们已经变成了海洋般的一团,望之又如同深渊的“黑色”。
这时候你只管红的蓝的绿的一桶一桶地往里倒吧,最后它还是“中华文明”。
每一次,我们几乎都是全部拥抱,完全吸纳对方。只是因为我们实在太大团了,每次融合的结果对外部的观察者而言,我们似乎都是“岿然不动”的,是那团与我们相遇的、与我们反差极大的浓烈的“对手”“消失”了。看起来似乎是他们对我们的“同化”“失败”了。
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
我们的的确确可以说被他们尽了全力同化了,几乎没有抗拒对方的任何影响,我们几乎是抱着一种近乎“自卑”的心态,把对方看作“先进”“强大”的代表热切的拥抱了,狂热的吸收了,尽可能地改造我们自己去向对方看齐了。
只是,我们实在实在太过于大团。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我们不管多么“自卑”、多么“完全丧失自信”,结果都是“我们略微变色,而对方消失在了我们之中”。
而我们又变得更大团了。
对方的财富变成了我们存货的一部分,我们甚至不太记得起这些东西是外来的。
不信?
青花瓷是中东来的;
中国人称呼父母为“爸爸”、“妈妈”,可不是什么“正统”的叫法;
赵武灵王之前,中国几乎没有人骑马;
大汉骑兵,没有马镫;
色即是空、空既是色--来自翻译;
罗汉菩萨,不是汉人;
阎王爷,印度神;
地狱,也不是中国本土概念;
……
现在有几个中国人能意识得到这些原本就不是中华文明的一部分?现在又有几个人,会认为这不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
中国因为超大的人口和超大的社会规模,天生有一种神奇的种族天赋:
它可以时常抱着一种足以令其他小民族亡国灭种的“自卑心态”去“仰慕”异文明,到最后却是它活蹦乱跳的活下来了,而且更加壮大。
它事实上对自己没有保持原来的颜色并不敏感,它只介意“大家颜色居然还没有变得一样”。
换了任何一个其他的民族,这样的“自卑”都是致命的,唯独中国,凭借超大规模的本体对此免疫。
我几乎从不担心中国人“崇洋媚外”,或者“数典忘祖”--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从欧美的意识形态里继承而来的欧洲式的恐惧,实际却是只有匈牙利人、法国人才需要担心的问题。
你是个中国人,你跟着怕什么?一头鲸鱼需要学着企鹅那样害怕海豹吗?
不同于其他国家,中国无论怎样的暴烈地变革、怎么“时过境迁”、怎样“丧失自我”,都只会变成新的中国,而绝不会变成一个“异民族”--
它对此是逻辑性的免疫。
世人常说中国“保守”,以为这是中国“文化稳定”的根本原因,其实是这些人根本性的本末倒置了--中国实际上一向是世界上最激进的文明。
而文化上的“稳定”是它无需任何努力自然就有,甚至想摆脱都轻易摆脱不掉的天然属性。
十万吨的巨轮,想“不稳定”,发动机的功率得要多大?每一次中国落后个上百年--这在几千年历史里只是短短的一瞬--就会立刻跳跃性的再次跨越到同时代最先锋的社会形态上去开启新篇章。
周代殷商,分封天下;强秦代周,乃有郡县;汉代秦兴,独尊儒术;隋唐代汉,科举取士、取租庸调;宋代旧唐,以文驭武;明逐元虏,内阁执政;明亡清兴,不立国储;民国肇造,五族共和。
每一次都是奔着开创而去,干的都是一马当先的革旧鼎新的新事,现在则是先锋到挑战人类经验的共产主义。
说这么多,绝不是为了表达“别人都是小孩子而我们有数千年连续的智慧沉淀且时刻更新,我们充满骄傲”--
我想说的其实是,身为中国人,我们是有最大的资本去“异化”,这是身为中国人最大的财富,文明级的天赐。
相应的,就要有与之匹配的目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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