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大商业地产服务公司戴德梁行发布的最新研究报告显示：美国的养老住宅机构新建项目数量降至2012年以来最低，投资者从“扩张”转向“运营质量”证券配资公司，高杠杆机构面临财务压力，部分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REIT）开始减少投资，同时出售养老地产项目。
资本的态度非常明确：人口红利不等于产业红利。这意味着一个关键事实：投资者正在失去对美国长期照护行业的信心，资本正在“逃离高风险的养老相关的资产”。而这背后的逻辑，比人口老龄化复杂得多。
2023~2025年间，美国数百家中小型养老院运营商破产，主要的原因包括：运营成本持续增高；联邦医疗补助的报销低于养老院的成本开支；养老院无法满足联邦和州的诸多监管要求；无法招聘足够的护理人员，不但无法保障服务质量，而且无法达到联邦护理院最低人力配置标准的要求。
从经济学角度看，美国长期照护行业本应是“黄金赛道”：老龄人口持续增长；85+高龄人群将在2040年前翻倍；慢病、失能、失智老人护理需求不断上升；家庭照护能力下降；居家与机构照护需求同步增长。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个“需求确定性极强”的行业。但资本市场的态度却是否定的。笔者认为，资本不会永远离开长期照护行业，它会等待新的商业模式出现，现在的关键是需要创新养老房地产的商业模式。
美国养老产业“多重压力叠加”
在最近的三个月中，美国养老照护行业的新闻几乎都指向同一个词：危机正在加深。美国养老照护体系正遭遇“三重挤压”：政府资金削减、护理人员短缺、移民限制收紧，三股力量同时压向一个本已脆弱的行业，使其难以满足快速增长的老龄人口需求。
长期照护领域的一家行业媒体在2026年初发布的年度展望中指出：美国护理院行业正进入40年来最关键的转折点——人口老龄化加速、Medicaid（联邦医疗补助）改革窗口打开、数字化与AI介入护理流程正在重塑整个长期照护生态。
美国养老照护体系正在进入一个“结构性风险全面暴露”的阶段。而这场危机的本质，并不是“老龄化本身”，而是制度滞后、支付扭曲与劳动力断层共同造成的系统性失衡。
人口不是危机，制度滞后才是危机
美国的老龄化速度并不算最快的，但其长期照护体系的脆弱程度，却远超多数发达国家。
根据美国联邦政府向国会提交的《国家老龄规划战略框架》，美国65岁以上人口已超过5500万，占比超过16%；其中85岁以上高龄人口将在2040年前翻倍。这一群体正是长期照护需求最集中的人群。
但问题不在于“老年人变多”，而在于美国长期照护体系从未真正建立起来。美国的医疗体系高度制度化，但长期照护体系却高度市场化、家庭化、碎片化，主要问题包括：联邦医疗保险几乎不覆盖长期照护；联邦医疗补助是唯一主力支付方，但必须“先变穷”才能获得资格；私人长期护理保险覆盖率不足10%；中产阶层被迫自付，家庭负担沉重。
换句话说，美国长期照护体系的结构性缺陷是：医疗保险很强，长期照护很弱；医疗体系很贵，照护体系很穷。这使得美国在进入深度老龄化之前，就已经出现了“照护能力不足”的前兆。
养老行业的真实困境：床位在减少，劳动力在流失
如果说制度滞后是“慢性病”，那么行业层面的困境则是“急性症状”。
一是床位在减少：养老院关停潮仍在继续。
自2020年以来，美国已有超过770家养老院关闭，减少床位超过6万张。农村和偏远地区出现“养老院荒漠”，一些县已经完全没有养老院。宾夕法尼亚州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在2024~2025年间，该州连续关闭12家养老院，超过1000名老人被迫迁移。监管部门也承认，这不是个别机构的问题，而是“系统性支付结构失衡”的结果。
二是劳动力在流失：护理人员短缺成为行业最大瓶颈。
护理人员短缺已成为美国长期照护体系的“第一风险源”，主要原因是护理员工资低、工作强度大、职业发展空间有限；疫情后大量护理人员离开行业；移民政策收紧，使得劳动力补充更加困难。
在美国最大的招聘网Indeed上几乎所有与护理有关的职位，奖金从数千美元到数万美元不等，健康保险和养老保险等福利更是高于其他职业，可见企业招人若渴，但护理相关的职位空缺数量却是最多的。
为了达标护理院最低人力配置标准，养老机构被迫提供高额入职奖金，其实它们挣扎在亏损和倒闭边缘，企业负债额已经很高。加州一家非营利养老院因无法满足最低人力配置标准而关闭，这是“监管目标与现实劳动力市场冲突”的典型案例。
美国前总统拜登推动的联邦护理院最低人力配置标准成为行业最具争议的政策。政策初衷是提高护理质量，但行业普遍认为：在劳动力极度短缺的情况下，强制提高人力配置只会导致更多机构关停，农村地区尤其难以达标，Medicaid报销不足以覆盖新增成本。
美国21个州联合反对该政策，认为其“好心办坏事”。这是一场典型的“政策目标与行业现实的冲突”。监管者希望提高质量，行业却连维持现状都困难。
支付结构的根本矛盾：Medicaid扛不动，Medicare不愿扛
美国长期照护体系的核心矛盾是：支付结构与需求结构完全错位。
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主要支付医疗服务，对长期照护几乎不覆盖；Medicaid支付长期照护，但只覆盖低收入人群。而中产阶层既不够穷，也不够富，只能自付。
这导致一个荒诞的现实：美国长期照护体系的主要支付方，是一个“贫困救助项目”。Medicaid的报销标准长期偏低，导致养老院不得不依赖私人付费来“补贴”低报销人群。但随着中产阶层家庭负担加重、入住率恢复缓慢，这种“交叉补贴模式”正在失效。
行业利润率降至1.8%，意味着：机构无法提高工资吸引护理人员；无法投资数字化与质量提升；无法扩建或新建设施；无法应对监管压力。这就造成一个典型的“低利润—低质量—低投资”的恶性循环。
在机构供给收缩的背景下，美国正在大规模推动“居家与社区基础照护服务”（HCBS），政策逻辑很简单：居家照护比机构照护便宜，老年人更愿意在家养老，Medicaid可以通过“居家与社区基础照护服务”控制成本。但HCBS也面临三大结构性问题：劳动力同样短缺；支付标准碎片化，各州差异巨大；监管难度高，质量难以保证。
美国HCBS等待名单超过80万人，部分州等待时间超过3年。换句话说，HCBS是“必要的未来”，但不是“准备好的未来”。
美国联邦政府正在尝试重写老龄社会的游戏规则
2024年，美国联邦政府发布《国家老龄规划战略框架》，试图从国家层面重构老龄政策。四大方向包括：年龄友好型社区、住房与支持性服务协同、提升长期照护可及性、医疗与照护体系整合。这是美国第一次试图从“老龄社会治理”的角度，而不是“养老院管理”的角度来思考问题。但必须指出，这仍然只是战略框架，而非制度改革。真正的改革需要国会立法、预算安排、支付体系重构、劳动力政策调整、医疗与照护体系整合，美国距离这些目标仍有相当距离。
美国养老照护体系的未来，将取决于它是否敢于触碰“制度深水区”。问题不是“缺钱”，而是钱花错了地方、制度设计错了方向、劳动力政策错过了窗口期。
未来五年，美国必须回答三个关键问题：长期照护是否应成为公共责任？联邦医疗保险与联邦医疗补助是否需要整合？美国是否愿意通过移民政策解决护理劳动力危机？
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回答，美国养老照护体系的危机将不会缓解，只会加深。而这，正是今天所有老龄社会必须面对的共同命题。
美国的经验至少提供三条重要启示：一是长期照护体系必须在老龄化到来之前建立，而不是之后补救，否则成本会成倍增加；二是支付体系必须清晰界定公共责任，而不是依赖家庭与市场“兜底”，美国的“家庭化+市场化”模式在深度老龄化阶段难以为继；劳动力体系必须提前布局，护理行业的劳动力危机不是工资问题，而是结构性供给不足。
（作者系日本养老产业专家、阳子企业管理公司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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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川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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